貍奴坐在窗下的一片竹影里,楞楞发呆,直到面前的白须老者重重地咳了一声,他才为难地咬住下唇,执笔写了个“大”字。
“殿下,习字要专心。”王敛道。
貍奴点点头。父皇昨日说,这位新来的教习据说读过许许多多书,垒起来比父皇还要高;学问更是厉害,连最大的辇车都拉不动。可是太傅去哪里了呢?貍奴鼓起勇气,小小声问父皇,父皇本来笑嘻嘻的,听完就陷入沈思,然后说,“太傅不舒服。”
不舒服,那便是生病了罢。貍奴一面尽力将横写得更直,一面咬着嘴唇琢磨,太傅什么时候才能病愈呢?三日不见,他已经有些思念他了。
自打有记忆起,太傅就一直在身边。貍奴记得,烛光下,他睁开眼睛,看到太傅的脸,莹莹地好似发光;然后太傅忽然笑了笑——那是他最初的记忆。可等他长大了,太傅便不怎么笑了,至少对他,总是相当严肃,若是貍奴写错了字或念书打瞌睡,太傅就要用竹板打他的手心。太傅是不喜欢我了么?貍奴嘆口气,就听王敛道,“殿下,不要分神。”
“我……”貍奴撅起嘴,他想告诉王敛,太傅不舒服,他想前去探望。然而这才刚刚写了半个时辰,貍奴难过地想,他到底何时才能得了空呀。
等得了空,已是午后了。
“这些点心,不是殿下最爱吃的么?”桃枝是照顾貍奴的宫女,讶异问道,“可是哪里不舒服了?”
“我没有不舒服。”不舒服的是太傅。貍奴眼巴巴地望着桃枝,小声道,“我想把糕包……包起来。”
“包起来?”桃枝不解,“殿下不爱吃了?想要扔掉?”
“爱吃,”貍奴低下头,“我想去探望太傅……”去探望太傅要带礼物,而他想了许久,才决定用这些点心。太傅喜欢吃点心,他有次看到父皇笑着餵太傅吃牛乳糕,餵了一块又一块。太傅吃完了,还自己去拿桂花糕。“带去。”
桃枝面色一僵,“殿下要去探望太傅啊,只是……”
貍奴眨眨眼睛,“太傅不许我去探望他么?”
桃枝道,“怎么会,只是眼下这个时辰,太傅必定睡了。不如殿下也歇息片刻,等太傅醒了,再去探望,如何?”
貍奴想了想,大人们中午要歇息,他也要睡觉,不然下午没精打采,写不好字,读不了书,太傅知道了要生气打手心的。那就先去睡会儿罢,“你记得把糕包起来,”打着哈欠,还不忘叮嘱,“用漂亮的手帕……”
结果,貍奴一睡就睡到了傍晚。他没等来太傅,却等来了父皇。父皇将他抱在怀里,抱到廊下,看鸟雀群飞,夕阳缓缓没入群山。
“太傅呢?”貍奴嘟囔。
“他啊,还没睡醒呢。”父皇轻笑,非常愉悦的样子,“貍奴饿了么?”
“貍奴想太傅了。”方才的梦里,太傅又变成很久很久前的太傅——坐在烛光下,温柔地向自己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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