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西的张大财主死了。
死讯三天前如旋风刮到济南每个角落旮旯,成为这个波澜时代一抹转瞬即逝的水花。
丧事举办了整整三天,彻夜不绝的哭丧声传不透高大的老墻。
大厅里放着红木棺材,白色招魂幡、白色丧帘,头戴白布的孝子孝女亲戚纷纷掩面而泣,仆人自始至终沈默不语,看一群女人们的眼泪哗啦啦往地上掉。
仆人们垂头,他们在思考着未来的日子:老爷已经去了,这个家半壁江山坍塌,大少爷刚赶回来,这个家十有八九都是大少爷来掌控。
只是,这位大少爷吹了五年的洋人风儿,不知道性情如何?能否按照老爷的遗嘱处理丧事?
老爷有三房妻妾,最年轻的三姨太已经哭晕昏厥,躺在床上浑噩胡语。仆人们都知道,这位三姨太是老爷十年前在路边买的,虽然已经有了个七岁的女儿,但老爷喜欢三姨太漂亮的模样,坚持把她娶回家。
而今,张老爷已经逝去,这位三姨太真真成了最可怜的人儿。仆人们遗憾之余,更加同情那位依旧蒙在鼓里的明月小姐。
*
明月回到张家宅院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大堂里白森森一片,几个哭灵的女人在呜咽落泪。火盆里的白色纸钱花纷飞四散,成了带着火星儿的亮点,落在明月清隽的眼睛里。
明月没有半点儿悲伤之色。
她素来不喜欢这个最疼爱她的“继父”,想起那张枯树皮、吊眼袋的猥琐老脸,时常用诡异深沈目光盯着自己的老男人,明月顿时一阵恶寒。
“小姐,夫人今天昏倒了,现在还没醒呢。”丫鬟苏苏匆匆跑了过来,压低声音招呼,见到明月一身窈窕的女学生装,忍不住惊道,“小姐,你又去youxing了?那些都是不正经的年轻人做的混账事,现在老爷去了,你该在家里守孝。”
明月耸肩,伸手点了下俏丫头的额头,随即抬脚往三姨太的屋子里走去。
七岁那年,年过六十的继父将她和母亲带回张家宅院,她从贫困的深渊逃脱,进入所谓“小家碧玉”的闺阁生活。但是这十年却并不如想象那样,封建大院是一个牢笼,混杂各种不入流的人物,让她年轻的心一再向往世界外的阳光。
现在老继父没了,桎梏散了,她想离开这个老旧的城市,去自由无拘无束的世界看看。
屋内灯光昏昏,中药味儿弥漫,幔帐中躺着昏睡的****人。面色苍白,仿佛收了极大的刺激,双唇喋喋不休,似乎在咒骂又仿佛乞求。
明月微嘆了口气,伸手攥住三姨太冰冷的手掌,温声道:“阿娘,现在他已经去了,咋们也该自由了。我已经让同学订好了去北平的车票,三天后我就带你离开,听说北平那里的西医,比药房里的药好多了。”
年轻的姑娘还在絮絮低语,向昏迷中的母亲讲述着听闻中的各种故事。像一只向往自由的漂亮鸟儿,在悬崖上的窝里眺望整个繁华陌生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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